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姜月见,你真是我见过最下贱的女人。” 沈怀安捏着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他眼中满是嫌恶与嘲讽,“为了荣华富贵,连个半百老翁的床都爬得上去,还迫不及待地生了两个孽种。
怎么,指望着老头子死了,你好仗着儿子多分家产?”
我被迫仰着头,却轻轻笑出了声。舌尖舔过被他掐痛的下唇,尝到一丝微腥的铁锈味。
我的目光掠过他因愤怒而扭曲的俊脸,落向他身后那扇紧闭的、代表着丞相府无上权威的书房门扉。“沈大公子,”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你猜,若丞相大人知道,他那位‘才华横溢’、‘光风霁月’的嫡长孙,日日觊觎着他续弦妻子的容貌,甚至不惜言语羞辱、动手动脚……会作何感想?”
他瞳孔骤缩,捏着我下巴的手猛地一松,像被烫到一般。
我后退半步,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抬眼看他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计。“我贪生怕死,所以得给自己寻最牢靠的活路。至于你……” 我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就好好等着吧。等那‘半百老翁’咽了气,你跪在我儿子面前摇尾乞怜的样子,想必会比现在有趣得多。”
第一章
沈怀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隐秘心思的狼狈和更深沉的愤怒。他是当朝丞相晁震的嫡长孙,年方二十四,已入翰林院,是晁家第三代最出众的人物,也是京城无数闺秀的春闺梦里人。而我,姜月见,是他祖父三个月前新娶的续弦,年仅十九。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他色厉内荏地低吼,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门,生怕下一刻它就会打开,露出祖父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是不是胡言,你心里清楚。” 我拢了拢身上价值不菲的云锦披风,这料子还是昨日晁震让人送来的。他知道我畏寒。“沈大公子若无其他教诲,妾身便先告退了。景煜和景瑜该醒了,离不开人。”
景煜,景瑜。我那对刚满周岁的双生子,晁震的老来子,也是如今丞相府里除却晁震本人外,我最硬的底气。
我不再看他,转身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走。脊背挺得笔直,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我背上。
直到拐过弯,确认他看不见了,我才允许自己轻轻吁出一口气,扶住了冰冷的廊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下贱?或许吧。
可谁又知道,一年前被一顶小轿悄无声息抬进丞相府侧门时,我是怎样的境地。姜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生母早逝,父亲官职低微且唯嫡母是从。嫡母为了给嫡兄铺路,毫不犹豫地将我塞给了年近五旬、刚刚丧妻的丞相晁震做填房。美其名曰“高嫁”,实则与贩卖无异。
洞房那夜,我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盖头掀开,对上晁震那双深沉似海、阅尽千帆的眼眸时,我连呼吸都忘了。他没有碰我,只看了我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下一刻就会让人把我原样送回去。
“既来了,就安分待着。” 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听不出喜怒,“丞相府不养闲人,也不容祸水。守好你的本分。”
本分?我的本分是什么?一个用来充门面、或许还能偶尔暖床的漂亮摆设?
不,我不想只当个摆设。我更不想在某一天,晁震撒手人寰后,被他的儿孙们扫地出门,甚至悄无声息地“病故”。后宅女人的命,有时候比纸还薄。
我得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
晁震年纪大了,身体虽还硬朗,但终究是秋后的蚂蚱。他比我老太多,注定会走在我前头。这是劣势,也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机会——我必须在他死前,拥有无法被轻易撼动的资本。
孩子,是最好的护身符。
于是,我放下所有羞耻和矜持,用尽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打听他的喜好,钻研养生汤膳,在他疲惫时恰到好处地出现,用年轻鲜活的容颜和刻意经营的温柔,一点点瓦解他固若金汤的防备。我甚至偷偷寻了有助于生育的方子,小心调理自己的身体。
老天爷似乎也站在我这边,不过半年,我便诊出了喜脉,还是一对双生子。
晁震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练字。他握笔的手顿了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欣慰?
“好好养着。”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但府中的份例、伺候的人手,立刻按最高的规格添置起来。
十月怀胎,我生下了一对健康的男孩。晁震亲自为他们取名:晁景煜,晁景瑜。名字入了族谱,上了玉牒。
从此,我在丞相府的地位,悄然改变。不再是那个无足轻重的年轻续弦,而是两位小少爷的生母。
当然,也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比如,那位自诩为丞相府未来主人的嫡长孙,沈怀安。他厌恶我,不仅因为我的存在挑战了他母亲(已故丞相原配)的尊严,更因为他潜意识里感到了威胁——来自两个襁褓婴儿的威胁。
“夫人,您回来了。” 我的贴身丫鬟碧荷迎上来,接过我的披风,脸上带着忧色,“方才大少奶奶那边派人来,说库房里新到了几匹江南进贡的软烟罗,各房都有份,问您要不要去看看,顺便给两位小少爷挑些做里衣的料子。”
碧荷口中的“大少奶奶”,便是沈怀安的母亲,晁震已故原配所出的嫡长子晁文斌的妻子,王氏。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实则手段厉害的笑面虎。
我扯了扯嘴角:“哦?这么快就‘各房都有份’了?往日有好东西,不都是紧着他们长房先挑剩了,才轮得到别人吗?”
碧荷压低声音:“奴婢打听了,这次是相爷亲自发的话,说府中诸人,一视同仁。尤其是……尤其是两位小少爷,年纪小,皮肤嫩,更要用好的。”
心中微微一震。晁震这是在……为我撑腰?还是仅仅出于对幼子的疼爱?
“那就去看看吧。” 我敛了神色,“总不好拂了大夫人的‘好意’。”
第二章
库房所在的院落有些偏远,我带着碧荷不紧不慢地走着。丞相府庭院深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却也透着一种沉沉的暮气。来往的仆役见到我,纷纷驻足行礼,口称“夫人”,态度恭敬,但眼神里却藏着各种打量、好奇,乃至不屑。
我都坦然受了。我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议论我——爬床的贱婢,以色侍人的玩物,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哄得老丞相老树开花,还一举得男,心机深沉。
说得都对,我也不否认。在这吃人的地方,心机不深,死得就快。
刚到库房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语。王氏温婉的声音格外清晰:“……这匹雨过天青色的给安哥儿媳妇正好,她年轻,肤色白,穿着定然好看。这匹秋香色的稳重,母亲您看给二弟妹如何?”
我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进去。库房里光线明亮,堆满了各色绫罗绸缎、古董珍玩。王氏正陪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妇人说话,那便是晁震的母亲,府里的老太君。旁边还站着几位妯娌和年轻的媳妇,沈怀安的妻子郑氏也在其中,穿着一身水红衣裙,俏生生立着,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见我进来,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像针一样。
“给母亲请安,给大夫人、各位嫂嫂、弟妹问好。” 我屈膝行礼,姿态规矩得挑不出错。
老太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一向不喜欢我,觉得我出身低微,配不上她儿子,更对我以续弦身份生下儿子颇为不满,认为有损晁震清誉。
王氏倒是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亲热地拉住我的手:“月见来了,快来看看,这次宫里赏下来的软烟罗真是极好,轻薄柔软,色泽又正。我想着景煜、景瑜还小,正该用这样细腻的料子。” 她指着旁边一匹月白色的,“你看这匹可好?给孩子们做贴身的衣裳最合适不过。”
那匹料子确实不错,但颜色过于素净,几乎像是孝服的颜色。给周岁孩童用?其心可诛。
我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多谢大夫人想着。不过这月白色未免太素了些,小孩子家,还是鲜亮些好。” 我目光扫过料子堆,精准地落在一匹银红色和一匹宝蓝色的软烟罗上,“妾身觉得这两匹甚好,既鲜亮又不失贵气,母亲您说呢?” 我转向老太君。
老太君瞥了一眼,淡淡道:“你既喜欢,便拿去吧。总归是给震儿的孩子用。”
这话听着像是允了,实则强调是“震儿的孩子”,与我这个生母关系不大。
我也不争辩,示意碧荷去取那两匹料子。郑氏却在一旁轻笑出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小叔们真是好福气,有母亲这般周到惦记。不过话说回来,小孩子长得快,这般好的料子,做里衣怕是有些可惜了呢,穿不了多久就小了。”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软烟罗金贵,不如做些外衫或是小披风,还能多穿些时日。”
王氏也状似为难:“月见啊,不是嫂子舍不得,只是这料子确实不多,各房都要分一些。孩子们贴身的衣物,用寻常的细棉布其实更吸汗透气……”
她们一唱一和,无非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或者即便拿到了好料子,也落个“不惜物”、“奢靡”的名声。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腼腆和坚持:“嫂嫂们说得在理。只是……相爷昨日还问起,说孩子们夏日怕热,叮嘱我一定要寻最透气柔软的料子给景煜、景瑜做衣裳。妾身不敢违逆相爷的意思。既然料子紧张,” 我抬眼,看向王氏,“那便把分给我那份例里的其他料子减些吧,多出来的,正好给母亲和各位嫂嫂、侄媳妇们添些心意。”
我把晁震抬了出来,又主动让出自己那份利益,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氏若再阻拦,就是不把丞相的话当回事,更是显得刻薄寡恩。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瞧你说的,哪里就到了要减你份例的地步。既然相爷有吩咐,这两匹料子你便拿去。碧荷,帮夫人拿着。”
“谢大夫人。” 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抱着料子离开库房,还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碧荷跟在我身边,小声嘀咕:“大夫人她们也太过分了,明明就是故意刁难您。”
“习惯了就好。” 我淡淡道,“她们越是这样,越是说明景煜和景瑜让她们感到了威胁。这是好事。”
回到我居住的“听竹苑”,奶娘正抱着景煜在廊下晒太阳,景瑜在摇篮里睡得正香。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见到我,景煜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我的心瞬间柔软下来,所有在外的紧绷和算计都卸下了。接过景煜,亲了亲他带着奶香的脸蛋。这就是我的盔甲,也是我的软肋。
“夫人,” 另一个心腹丫鬟青黛悄声走近,“您让打听的事,有眉目了。相爷最近……似乎格外关注吏部考功司的动向,尤其是关于几位地方官员的考评。另外,大公子前日去了城西的‘聚贤楼’,私会了督察院的一位御史,两人在雅间里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我逗弄孩子的手微微一顿。吏部考功司?督察院御史?沈怀安想做什么?弹劾谁?还是想插手官员考评?
晁震年事已高,虽仍掌着中枢大权,但精力毕竟不如从前。底下儿孙们,尤其是手握实权的嫡长一脉,蠢蠢欲动是必然的。沈怀安这是不甘心只待在翰林院熬资历,想提前铺路,甚至……可能想趁机排除异己,为自己父亲(晁文斌现任工部侍郎)更进一步扫清障碍?
若他针对的是晁震这一派系的人,或者想动什么不该动的人……
我眸光微闪。或许,这是个机会。一个向晁震证明,我不仅仅是会生孩子,更能为他分忧、有价值的机会。
“青黛,想办法递个话给外院管采买的刘管事,就说我听人说城西‘聚贤楼’新请了江南的厨子,点心做得极好,尤其是蟹粉酥,想着相爷或许喜欢,让他明日买些回来。” 我慢声细语地吩咐,“记得,要当着人多的面说,说得自然些。”
刘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但有个嗜赌的毛病,欠了不少印子钱,我曾暗中让碧荷的哥哥帮他还过一笔不大不小的债。他欠我一个人情,也是我埋在府里不算深的一颗钉子。这话传出去,有心人自然会留意“聚贤楼”。晁震那边,自然也有他的耳目。
青黛会意,低声应“是”。
晚间,晁震来了听竹苑。他如今来我这里的次数不算频繁,但每月总有那么几回,有时是看看孩子,有时是单纯用顿饭。他话不多,大多时候是沉默地坐着,看我哄孩子,或者听我轻声细语说些府里的琐事,偶尔点评一两句。
今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郁。
我亲手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没有多问,只柔声道:“相爷累了吧?景瑜今天会翻身了呢,可惜您没瞧见。”
他接过茶盏,看了一眼在旁边榻上玩耍的两个儿子,神色稍霁。“是吗?” 他语气平淡,但目光在孩子们身上停留了片刻。
“是啊,笨手笨脚的,翻过去就翻不回来了,急得直哼哼。” 我笑着,坐到他下首的绣墩上,“妾身还跟奶娘说,这性子也不知像了谁,有点执拗。”
晁震吹了吹茶沫,没接话。他沉默地喝着茶,空气有些凝滞。
我觑着他的脸色,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去库房领料子,见到母亲和大夫人了。母亲精神瞧着不错,还问起您近日的饮食。”
“嗯。” 他应了一声。
“还碰见怀安媳妇了,穿着新裁的水红裙子,真是青春正好。” 我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说起来,怀安如今在翰林院,想必也是极忙的。妾身听说,督察院的差事最是繁琐耗神,能与那里的大人说得上话、聊得投机的,都是真有学问见识的呢。”
晁震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的锐利。“你听谁说的?”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吓到的惶惑:“妾身……妾身也是听底下丫鬟们闲聊提起的,说前几日在……好像在哪个茶楼见过大公子与一位大人说话。许是妾身听错了,或是丫鬟们看差了也不一定。”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妾身多嘴了,相爷恕罪。”
他看着我,那目光像是要看到我心里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府里下人,是该好好管管了。整日嚼舌根子,不成体统。”
“是,妾身回头一定严加约束院里的人。” 我连忙应道,心里却稍稍松了口气。他没有深究消息来源,反而顺着我的话责备下人嚼舌根,这说明他听进去了,并且对“聚贤楼”的会面可能本就知情,或者起了疑心。我的“多嘴”,或许正是他需要的、来自内宅的一个不起眼的佐证或提醒。
他没有再提此事,转而问起孩子们每日的饮食起居。我一一仔细回答了。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并排放在暖阁里的两个摇篮,忽然道:“下月初五,皇后娘娘在宫中设宴,赏赏新开的牡丹。按制,可携家眷。你准备一下,届时随我一同入宫。”
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携家眷入宫赴宴?这是正式承认我作为丞相夫人的社交地位!以往这种场合,多是老太君或王氏代表内眷前往。
“相爷……妾身……妾身怕礼仪不周,冲撞了贵人。” 我按捺住狂跳的心,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无妨。宫里自会有人提点。”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是我晁震明媒正娶的夫人,该见的场面,总要见见。”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抬手,捂住了怦怦直跳的胸口。掌心一片汗湿。
入宫……这意味着什么?是奖赏我生了儿子?还是对我今日“无意”透露消息的回报?或者,他需要我以丞相夫人的身份,在某个场合出现,配合他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是脱离后宅方寸之地,踏入更广阔天地的第一步。
碧荷和青黛一脸喜色地围上来:“夫人!相爷要带您入宫了!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冷静道:“先别忙着高兴。入宫是机遇,也是考验。从明日起,你们帮我重新理顺宫中礼仪规矩,一丝一毫都不能错。还有,尽快打听清楚,此次宫宴都有哪些人家会去,皇后娘娘近来有何喜好,宫里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或者忌讳。”
“是!” 两个丫鬟也知道轻重,连忙应下。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簇名为“野心”的火苗,悄然烧得更旺了些。晁震,你给了我梯子,我姜月见,一定会爬到让你,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仰望的高度。
等着吧。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听竹苑里外都忙碌起来。碧荷和青黛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甚至通过刘管事,辗转联系上了一位在宫中尚仪局有旧识的嬷嬷,花重金请她暗中指点了我几次。礼仪、步态、谈吐、衣着、首饰搭配,乃至入宫后可能遇到的各类情形该如何应对,我都反复练习,力求完美无缺。
同时,我也没放松对府内外的关注。刘管事那边传来消息,我那日关于“聚贤楼”的话似乎起了点作用,相爷身边跟着的一位长随,次日特意去“聚贤楼”买了一盒蟹粉酥,还在那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而沈怀安那边,似乎安静了不少,连着几日都早早回府,待在书房。
王氏和老太君对我即将入宫的事,反应各异。王氏当着我的面,自然是温言祝贺,还送来了两样看起来不错、实则过时的首饰,美其名曰“添妆”。老太君则直接多了,在我晨昏定省时,当着众人的面冷声道:“宫里不比家中,一举一动都关乎相爷颜面。你年轻,又是第一次去,多看少说,莫要学了那些轻狂样子,丢了晁家的脸。”
我恭顺垂首:“母亲教诲的是,妾身铭记在心。”
心底却一片漠然。晁家的脸面?若真在乎脸面,当初就不会让我这个“下贱”的庶女进门了。如今我有了用处,便又摆出规矩礼法的架子来敲打我。不过无妨,这些言语上的打压,伤不了我分毫。
我更在意的是沈怀安的态度。他看我的眼神,除了以往的厌恶,更多了一层阴沉的忌惮。显然,他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怀疑是我在晁震面前说了什么,才导致他最近行事受限。
这日,我正对着镜子试穿入宫要穿的礼服——一件按制绣着缠枝牡丹的绯红色大袖衫,颜色鲜艳却不失端庄。碧荷在一旁啧啧称赞:“夫人穿这颜色真好看,衬得肤白如雪,气色也好。”
镜中的女子,云鬓高挽,簪着晁震前日让人送来的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眉目如画,确有一种不同于少女青涩的娇艳风韵。十九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忽然,青黛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凑到我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眸光一凝:“确定?”
“刘管事亲眼所见,大公子身边的小厮,偷偷从后角门带了个背着药箱的人进来,直接去了大公子书房所在的‘墨韵斋’,约莫一炷香功夫才出来。看打扮,不像正经大夫,倒像是……像是江湖游医或者专门配那种药的人。” 青黛声音压得极低。
那种药?助兴的?还是……害人的?
沈怀安私下找这种人来府里做什么?他身体有恙?还是想用在别人身上?
我心思急转。晁震虽然年纪大,但身体底子似乎不错,至少我接触下来,没发现什么明显的隐疾。府中女眷?王氏?郑氏?似乎没必要用这种下作手段。那他的目标……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我握着梳子的手微微收紧。
“青黛,你想办法,让墨韵斋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知道,相爷最近因政务繁忙,有些咳嗽,老太君很是挂心,吩咐大厨房每日炖了上好的川贝雪梨送去书房。” 我缓缓道,“说得……忧心些。”
如果沈怀安真有那个胆子和心思,听到祖父身体“不适”,或许会更按捺不住。只要他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青黛领命而去。
我看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脸,心底却泛起寒意。这丞相府的金玉其外之下,果然藏着无数污糟和算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转眼到了初五。
天未亮我便起身,沐浴更衣,梳妆打扮。绯红礼服,珠翠环绕,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看着镜中盛装华服、气势已然不同的自己,我暗暗吸了口气。
晁震在前院等我。他今日也是一身隆重的紫袍丞相官服,威仪赫赫。看到我时,他目光停顿了片刻,微微颔首:“走吧。”
马车宽敞舒适,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我和晁震相对而坐,一路无话。他闭目养神,我则端正坐着,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皇城街道。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离开丞相府,走向这个王朝的权力中心。手心微微沁出汗,但我用力攥紧了袖中的帕子。
宫门巍峨,侍卫森严。换了宫内软轿,一路行至设宴的御花园“沁芳园”。已有不少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及其家眷到了,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我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和无数道目光的打量。惊讶、好奇、审视、不屑、羡慕……各种情绪夹杂在那些目光中。我能感觉到,许多人在窃窃私语,内容无非是关于我的出身、年龄,以及如何“攀上”晁震这棵大树。
我挺直脊背,面带得体微笑,跟在晁震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卑不亢。晁震与同僚寒暄,我便安静侍立,偶尔遇到女眷问候,便依礼回应,言简意赅,不多说一句。
皇后娘娘驾到时,众人跪迎。我随着众人行礼,眼角余光瞥见凤座上那位年约四旬、雍容华贵的女子。她笑容温和,目光扫过众人,在晁震和我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歌舞曼妙。我谨记“多看少说”的原则,小口品着菜肴,观察着席间众人。晁震位高权重,前来敬酒寒暄的人络绎不绝,他也游刃有余地应酬着。
席间,一位身着郡王妃品级服饰、面容姣好却眉眼带着几分高傲的年轻女子,在宫人引领下,特意走到我们席前。
“晁相爷安好。” 她先向晁实行礼,然后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这位便是相爷新娶的夫人吧?果然……年轻貌美。本妃还是第一次见,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我起身,依礼道:“妾身姜氏,见过康郡王妃。” 这位康郡王妃,是已故康郡王的遗孀,出身显赫,性格泼辣张扬,是京城有名的不好相与。
“免礼。” 康郡王妃虚扶了一下,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到,“姜夫人好福气啊。晁相爷可是咱们大梁的栋梁,能伺候在相爷身边,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缘分。只是……” 她话锋一转,笑意更深,“本妃听说,姜夫人过门不久,便为相爷添了一对麟儿?真是好生养。想必平日极为用心伺候相爷吧?这年纪轻轻的,也是不容易。”
这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暗指我靠床笫之事和生子固宠,行为不端。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明里暗里投了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晁震端着酒杯,神色未变,仿佛没听见。
我心中怒火微燃,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温婉了些,抬眼直视康郡王妃,声音清晰柔和:“郡王妃谬赞了。妾身能侍奉相爷,自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相爷为国操劳,妾身愚钝,不能为相爷分忧国事,只能在内宅尽心照顾相爷饮食起居,让相爷无后顾之忧。至于子嗣,” 我顿了顿,目光坦然,“乃是上苍垂怜,赐予相爷和妾身的礼物。妾身唯有感恩,并悉心教养,盼他们日后能如相爷一般,忠君爱国,成为有用之才,方不负天恩,不负相爷期望。”
我不接她“伺候”的话茬,反而拔高到“为国操劳”、“无后顾之忧”,将生子归于“天恩”和“期望”,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晁震的体面,也彰显了自己的“本分”和对孩子的“期许”,把自己从“狐媚”的位置,拉回到了“贤内助”和“慈母”的框架里。
康郡王妃大概没料到我会如此应对,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她哼了一声:“姜夫人倒是会说话。”
这时,皇后身边的一位女官适时走了过来,笑着对康郡王妃道:“郡王妃,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呢。”
康郡王妃只得借坡下驴,又瞥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小小的风波平息。我重新坐下,能感觉到晁震的目光在我侧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我似乎看到他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下头。
第四章
宫宴归来,已是深夜。
卸去钗环,洗净铅华,我坐在镜前,由碧荷梳理着长发。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疲惫感阵阵袭来。
“夫人今日在宫里应对得真好,看那康郡王妃的脸色,都快挂不住了。” 碧荷小声笑道,“奴婢瞧着,后来好些夫人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呢。”
“不过是些场面话罢了。” 我揉了揉眉心,“真正艰难的,还在府里。”
今日宫宴,我算是正式在京城顶级权贵圈子里亮了相。虽然过程有波折,但结果不算坏。这固然能提升我在府外的名望和底气,但也必然会让府内某些人更加嫉恨,行动可能更加急切。
果然,没过两日,便出事了。
这日午后,我正陪着醒着的景煜玩拨浪鼓,青黛脸色发白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夫人!不好了!相爷……相爷在书房晕倒了!”
我手一抖,拨浪鼓“啪”地掉在地上。心脏猛地一缩。
“怎么回事?说清楚!” 我倏地站起。
“具体奴婢也不清楚,只听前院传来消息,说相爷正在书房与几位大人议事,忽然就……就晕厥过去,不省人事!已经去请太医了,府里现在乱成一团!” 青黛语速极快。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晁震晕倒?是旧疾突发?还是……
沈怀安!那个游医!
“碧荷,你看好景煜和景瑜,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听竹苑半步!青黛,跟我去书房!” 我迅速吩咐,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冷厉。
我匆匆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带着青黛疾步往前院书房赶去。一路上,看到不少仆役神色慌张,交头接耳。到了书房所在的“慎思堂”外,只见已经围了不少人。老太君、王氏、晁文斌、沈怀安,还有其他几房的爷们都在,个个面色凝重。
太医正在里面诊治。气氛压抑得可怕。
王氏见到我,眼圈立刻红了,拿着帕子按眼角:“这可怎么是好……父亲若是……我们可怎么办啊……”
老太君拄着拐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沈怀安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看似担忧,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那不是纯粹的担忧,更像是一种……紧张的期待?
我的心沉了下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太医才擦着汗从里面出来。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太医,相爷情况如何?” 晁文斌急问。
太医拱手道:“相爷这是急火攻心,加之近日操劳过度,痰迷心窍,以致突然晕厥。下官已施针暂时稳住心脉,但相爷年事已高,此番凶险,需得精心调养,切忌再受刺激。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还要看后续……”
急火攻心?操劳过度?我心中疑窦丛生。晁震昨日还精神矍铄,今日议事怎会突然“急火攻心”?议的是什么事?
“多谢太医。” 晁文斌连忙道,“还请太医费心,务必治好家父。”
太医开了方子,又叮嘱一番,才告辞离去。
老太君身子晃了晃,被丫鬟扶住,老泪纵横:“我的震儿啊……”
王氏和几位女眷也开始抹眼泪。
晁文斌作为长子,强打精神安排:“母亲,您先回去歇着,这里有儿子们守着。怀安,你去安排人抓药、煎药,务必仔细。其他人,各司其职,府中事务照旧,不可慌乱。”
众人应下。沈怀安转身去安排,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与我有一瞬间的交错。那眼神,冰冷而复杂。
我没有进去看晁震。这个时候,我进去不合适,也容易落人口实。我只是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回到听竹苑,我立刻叫来青黛:“相爷今日在书房见的是哪几位大人?议的何事,可打听到了?”
青黛摇头:“书房里伺候的都是相爷心腹,口风极紧。不过,刘管事从外面听到点风声,说近日朝堂上因为南边水患赈灾和漕运总督人选的事,吵得厉害。督察院好像还上了折子,弹劾了好几位地方大员,其中就有相爷的门生。”
南边水患……漕运总督……弹劾……
是了。沈怀安之前私会督察院御史,恐怕就是为了此事。他们想动晁震的人,甚至可能想借机把漕运总督这个肥缺拿到自己人手里。今日议事,很可能因此事起了激烈冲突,晁震被气到晕厥?
若真是如此,沈怀安其心可诛!为了权势,竟敢如此算计自己的祖父!
但眼下,没有证据。太医也诊断是“急火攻心”。
晁震昏迷不醒,丞相府的天,瞬间就变了。长房一脉,尤其是晁文斌和沈怀安,理所当然地接管了府内外的许多事务。王氏对我这边,也越发不客气起来,以“相爷需要静养”为由,削减了听竹苑的不少用度,甚至几次想以“孩子吵闹”为由,将景煜、景瑜挪到偏僻的院子去,都被我以“孩子年幼,离不得生母,且相爷平日最喜孙儿绕膝”为由,强硬地挡了回去。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一旦晁震长时间不醒,或者……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两个孩子,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我不能坐以待毙。
第五章
晁震昏迷的第五日,府里的气氛越发诡谲。表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长房的人行事越来越张扬,对我和听竹苑的排挤也日益明显。
我几乎足不出户,紧紧守着两个孩子。碧荷和青黛也被我约束着,轻易不离开院子。我知道,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里,等着我出错,或者等着晁震断气的消息传来,好一举将我们母子三人吞噬。
这日傍晚,青黛悄悄带回一个更坏的消息。
“夫人,奴婢偷听到两个婆子嚼舌根,说……说大公子和大夫人在商量,等相爷……等相爷不好了,就要以‘嫡长孙’和‘当家主母’的名义,清理门户。说……说两位小少爷年纪太小,怕养不大,又说您年轻,留在府里恐生事端,不如……不如送到城外庄子上去‘静养’……” 青黛的声音带着颤抖。
送到庄子上去?那和直接要我们的命有什么区别?庄子上天高皇帝远,出点“意外”太容易了。
我坐在昏黄的烛光下,看着摇篮里熟睡的两个孩子,他们的小脸在睡梦中显得那样天真无邪。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无法呼吸。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晁震还未死!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我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晁震醒过来,或者……至少让外界知道,丞相府里还有我这么一位夫人,还有两位小公子,不是他们长房可以一手遮天的!
“青黛,” 我停下脚步,眼神锐利,“你哥哥不是在京兆府当差吗?可能联系上?”
青黛一愣,点头:“能。夫人您是想……”
“让他帮我悄悄送一封信出去。” 我压低了声音,“送给……刑部侍郎,高世衡高大人家。”
高世衡,是晁震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为人刚正,在朝中颇有清名。更重要的是,他与晁文斌政见不合,与沈怀安也有过龃龉。他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在晁震倒下后,还愿意稍微关照一下我们孤儿寡母的朝臣。
我迅速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疾书。没有诉苦,没有哀求,只是以平静克制的语气,陈述了晁震病重昏迷、府中情形,以及两位年幼公子处境堪忧的事实,最后恳请高大人看在昔日与相爷同僚的情分上,若有机会,能在御前或朝中,略微提及相爷尚有幼子需朝廷眷顾。
我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青黛:“让你哥哥务必小心,亲自送到高府,交到高大人手中。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娘家托人送来的寻常家书。”
青黛重重点头,将信贴身藏好,趁着夜色悄悄出了院子。
信送出去了,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府内的危机迫在眉睫。
又过了两日,晁震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太医每日来诊,都只是摇头。府中已经开始隐隐弥漫起一种准备后事的氛围。王氏甚至开始以“节俭办丧”为由,进一步克扣各房用度,尤其是听竹苑。
这天上午,王氏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直接来到了听竹苑。
“月见啊,” 王氏脸上带着惯常的、虚假的温和笑容,“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你也知道,父亲病重,府里上下人心惶惶,开销也大。母亲的意思呢,是各房都要节俭些,共渡难关。你这听竹苑,只有你们母子三人,却占着这么好的院子,用着这么多人手,实在有些扎眼。不如……暂时搬到西边那个清静些的‘疏影阁’去?那里虽然小点,但收拾一下也能住。这些下人,也减一半,你看如何?”
疏影阁?那是靠近马厩和下人居所的偏僻小院,常年阴冷潮湿。减一半下人?那我和孩子们的安全、起居谁来保障?这分明是要把我们彻底边缘化、控制起来!
碧荷和青黛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出声。
我放下手中正在给景瑜绣的小肚兜,缓缓站起身,直视着王氏:“大夫人,相爷尚在病中,太医也未说无望。此时便急着腾挪院子、削减用度,是否过于心急了些?若是传出去,怕是对相爷的病情,对晁家的名声,都不太好吧?”
王氏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月见,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刻薄你们似的。我这也是为了整个晁家着想。父亲若是醒来,看到家宅安宁,也会欣慰。若是……我们做儿孙的,更要替他守好这个家,不是吗?你年轻,不懂这些持家的道理,听安排便是。”
她身后的婆子们上前一步,隐隐有逼迫之势。
我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我知道,此刻撕破脸硬抗,吃亏的肯定是我。她们人多势众,又有“主持中馈”的大义名分。
就在我飞快思索对策,准备以“孩子需要熟悉环境,骤然挪动恐受惊吓生病”为由再拖延一下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一个面生的、穿着宫中内侍服饰的太监,在一名丞相府管事的陪同下,疾步走了进来,手中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帛。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太监目光一扫,尖细的嗓音响起:“丞相夫人姜氏,接旨!”
接旨?这个时候?圣旨?
王氏脸色大变,连忙带着众人跪下。我也压下心中惊疑,领着听竹苑众人跪倒在地。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丞相晁震勤勉王事,积劳成疾,朕心甚忧。特赐宫中秘制‘九转还魂丹’一枚,百年老参两支,以示抚慰。另,晁相幼子景煜、景瑜,聪颖可爱,朕闻之甚喜。着即赏金锁一对,锦缎十匹,愿其安康成长,以慰晁相之心。钦此!”
九转还魂丹!赏赐幼子!
我心中巨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怎么会突然下旨赏赐?还特意提到景煜和景瑜?是高世衡大人?他真的在御前说话了?还是……
“臣妇姜氏,叩谢皇上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按下翻腾的思绪,恭敬叩首接旨。
太监将圣旨和赏赐之物交到我手中,又皮笑肉不笑地对还跪在地上的王氏道:“大夫人也请起吧。皇上说了,晁相乃国之柱石,务必精心诊治。府中上下,皆需用心伺候,不得有误。尤其是两位小公子,乃晁相血脉,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王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声称是。
太监又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姜夫人,皇上和皇后娘娘,可是记挂着晁相和两位小公子呢。您好生照料。”
“多谢公公提点,妾身谨记。” 我连忙道。
送走传旨太监,院子里一片死寂。王氏看着我和手中的圣旨、赏赐,眼神变幻莫测,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是皇上赏赐……月见,你就好好收着吧。疏影阁的事……暂且不提了。你好生照顾孩子,伺候父亲。”
说完,她几乎是仓皇地带着人离开了听竹苑。
碧荷和青黛喜极而泣,围着我:“夫人!皇上圣旨!咱们有救了!”
我却没那么乐观。圣旨暂时震慑了王氏她们,但根本问题——晁震昏迷未醒——并未解决。圣旨只能护我们一时,若晁震真的醒不过来,时间久了,皇恩也会淡去。到那时……
我看着手中那枚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的“九转还魂丹”,又看看皇帝赏给孩子们的金锁。
这圣旨来得太巧,太及时了。真的只是高世衡进言的结果吗?还是……昏迷中的晁震,其实还留了后手?这圣旨,会不会是他昏迷前安排的?
或者,是朝中其他势力,借着赏赐幼子的由头,在敲打蠢蠢欲动的长房,维持丞相府乃至朝局的平衡?
无论如何,这给了我喘息之机,也给了我一枚或许能救命的丹药。
我走到晁震养病的慎思堂外。如今,这里守卫更加森严,长房的人几乎把持了进出。
我深吸一口气,对守门的婆子道:“我要见相爷。皇上赏赐了宫中秘药,需尽快给相爷服下。”
婆子面露难色:“夫人,大公子吩咐了,相爷需要绝对静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这药……您交给奴婢,奴婢转交给太医便是。”
“皇上亲赐的丹药,需由至亲之人亲手奉予相爷服用,方显诚心,也是规矩。” 我态度坚决,“你若阻拦,误了相爷病情,皇上怪罪下来,你可担待得起?”
婆子被唬住了,犹豫片刻,还是进去通禀了。
过了一会儿,沈怀安亲自走了出来。他面色沉郁,眼下带着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枕。
“姜夫人。” 他语气冷淡,“祖父病重,太医正在全力救治。宫中丹药虽好,但也需太医验看过后,斟酌使用。夫人将丹药交给我即可。”
“大公子,”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圣旨是颁给臣妇姜氏的。皇上命我‘好生照料’相爷和幼子。这丹药,我必须亲自看着相爷服下,以尽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否则,便是抗旨不尊。大公子难道要担这个罪名吗?”
沈怀安眼神阴鸷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我们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他侧开了身子,冷冷道:“既然夫人执意如此,请吧。不过,祖父需要静养,夫人莫要久留。”
我心中暗松一口气,捧着丹药,走进了弥漫着浓重药味的房间。
晁震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往日那种慑人的威仪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虚弱老人的模样。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这个给了我屈辱、也给了我立足之地的男人,这个我算计着、期盼着他早死的“夫君”,此刻如此无助地躺在这里。
太医正在一旁斟酌药方。我将圣旨和丹药之事说了,太医验看过丹药,面露惊喜:“果然是宫中秘制的九转还魂丹!此丹对痰迷心窍、元气大伤有奇效!下官这就为相爷化开服用!”
我亲手将化开的药汁,一点点喂进晁震口中。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吞咽得有些艰难。
喂完药,我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没有立刻离开。太医出去煎其他的药了,屋里只剩下我和昏迷的晁震。
我看着他苍老的面容,低声道:“相爷,您可不能就这么走了。您答应过要带景煜、景瑜去骑马,教他们读书习字。您还没看到他们长大成人……还有,那些背地里算计您的人,您甘心吗?”
“月见知道,您或许瞧不上我这点小心思。但我所求,也不过是活着,让我的孩子好好活着。您若走了,我们母子三人,怕是真的没有活路了。”
“您醒醒吧……就算为了看看,那些魑魅魍魉,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我不知道他能否听见。说完这些,我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晁震放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猛地顿住脚步,心脏狂跳起来。是错觉吗?
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手。时间一点点过去,那手指再没有动静。
或许……真的是错觉。
我带着满腹的失望和一丝渺茫的希望,走出了慎思堂。
接下来的两天,我每日都去喂药,观察晁震的情况。他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灰败,呼吸也平稳了一些。太医说,丹药起了作用,相爷的脉象比之前有力了些,醒来大有希望。
府中的风向,似乎也随着圣旨的到来和晁震病情的稳定而有了微妙变化。王氏不再提挪院子的事,用度也恢复了。其他几房的人,见到我也客气了不少。沈怀安依旧忙碌,但看我的眼神,那份忌惮更深了。
我知道,暂时的危机过去了。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晁震一旦醒来,得知自己昏迷期间发生的一切,丞相府必将迎来一场清洗。而我,必须在这场清洗中,找到最有利的位置。
这日喂完药回到听竹苑,青黛悄声告诉我一个消息:“夫人,高大人府上递了话进来,说请您宽心,皇上那边,他已婉转陈情。另外……高大人还提了一句,说南边赈灾和漕运的事,陛下已有圣裁,贪墨官员严惩不贷,但漕运总督的人选……陛下属意一位姓韩的老将军,并非之前争议的任何一方。”
韩老将军?那是先帝旧臣,素来中立,与晁震关系尚可,与长房也无甚瓜葛。这算是一个平衡的结果。
那么,晁震的“急火攻心”,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政见争执,很可能还发现了沈怀安在其中的小动作,甚至是背叛?
我正思忖着,碧荷从外面回来,神色有些慌张:“夫人,奴婢刚才看到大公子身边的小厮,又悄悄从后门带了一个人进来,看打扮,还是上次那个游医!直接往大公子书房去了!”
又来了!沈怀安还想做什么?晁震病情刚有起色,他难道还想……
一个可怕的念头再次浮现。若上次是下药引发晁震急病,那么这次,会不会是想下毒,让晁震永远醒不过来?或者,让晁震即便醒来,也留下严重后遗症,无法理事?
必须阻止他!
我霍然起身,指尖冰凉。不能再等了!晁震的生死,此刻直接关系着我们母子的生死!
“青黛,你立刻去前院,想办法惊动相爷身边那位最得力的秦川护卫,就说……就说我看见有可疑形迹之人潜入大公子书房方向,担心对相爷不利,请他速带人查看!” 我语速飞快,“碧荷,你守好院子,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去,看好景煜和景瑜!”
两个丫鬟也知道事态严重,连忙应声而去。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决绝地望向慎思堂的方向,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沈怀安居住的“墨韵斋”快步走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沈怀安得逞!晁震,你必须活着醒来!
墨韵斋院门虚掩,我直接推门而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守门的小厮靠在墙边打盹。我放轻脚步,直奔书房。
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我将耳朵贴近门缝。
“……公子放心,这‘缠绵散’无色无味,混在汤药中,神不知鬼不觉。服用后不会立刻毙命,只会让人日渐虚弱,昏睡时间越来越长,直至……油尽灯枯。便是太医,也只会认为是旧疾复发,无力回天。” 一个陌生的、略带沙哑的男声说道。
沈怀安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和狠厉:“你确定万无一失?上次的‘引魂香’效果虽好,但老头子命大,竟有宫中丹药吊着!这次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引魂香”?原来上次晁震昏迷,果然是沈怀安做的手脚!用药物引发急症!
我听得浑身发冷,血液都要凝固了。这个畜生!为了权势,竟真要弑祖!
“只要剂量控制好,绝无问题。” 游医保证道,“只是这药需连续服用三日方能起效,公子需确保每日汤药都能送到……”
“这个不用你操心。” 沈怀安打断他,“药呢?”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是秦川带人来了!
书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沈怀安惊怒的低吼:“怎么回事?!”
我当机立断,猛地后退几步,然后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用力拍打书房的门,同时高声喊道:“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前院走水了!快去看看啊!”
门“砰”地从里面被拉开,沈怀安一脸惊疑不定地出现在门口,看到是我,脸色瞬间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姜月见!你胡说什么!”
他身后,一个穿着灰色布袍、形容猥琐的中年男子正慌张地收拾着一个药箱。
我指着那游医,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大公子!此人是谁?为何鬼鬼祟祟在你书房?相爷刚刚病情好转,府中岂容来历不明之人进出?秦护卫!秦护卫快来!”
秦川带着几名护卫已经冲进了院子,恰好听到我的话,也看到了书房内的情景。秦川是晁震的心腹亲卫首领,武功高强,对晁震忠心耿耿。他目光如电,立刻锁定了那个游医和沈怀安,手按上了刀柄:“大公子,此人是谁?在此作甚?”
沈怀安脸色铁青,强自镇定:“秦川,你来得正好。此乃我请来为祖父调配养生药膳的郎中。姜夫人不知内情,大惊小怪,惊扰了贵客。”
“养生药膳?” 我冷笑,上前一步,逼视着沈怀安,“需要如此隐秘?需要连续数日潜入府中?大公子,你敢让他打开药箱,当众查验吗?看看里面到底是养生药材,还是害人的毒物!”
“姜月见!你休要血口喷人!” 沈怀安怒喝,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那游医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抱着药箱连连后退。
秦川见状,不再犹豫,厉声道:“拿下此人!查验药箱!”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扭住了游医,夺过了药箱。游医挣扎着大喊:“不关我事!是大公子让我来的!药……药是他让我配的!”
沈怀安勃然变色:“狗东西!你敢诬陷我!”
秦川打开药箱,里面除了些寻常药材,果然有几个不起眼的小瓷瓶。他拿起一个,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骤变:“这是……‘缠绵散’?江湖上下三滥的秘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怀安身上,震惊、骇然、难以置信。
沈怀安在众人目光下,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不……不是……秦川,你听我解释……”
“解释?” 一个虚弱却依旧带着凛然威仪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口传来。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晁震被两名小厮搀扶着,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亮得慑人,正死死地盯着沈怀安,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痛心和……杀意。
他醒了!
在九转还魂丹的药效下,在我连日喂药和言语刺激下,在听到这惊天阴谋的瞬间,他竟强行苏醒,拖着病体来到了这里!
“祖父……” 沈怀安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晁震看也不看他,目光扫过秦川手中的药瓶,又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沈怀安,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把这个……弑祖的畜生……给我押下去!关进水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第六章
晁震说完那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晃,若非小厮死死扶住,几乎就要栽倒。但他硬是挺着,那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刮过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面无人色的沈怀安身上。
沈怀安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两名护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他拖了起来。
“祖父!祖父饶命!孙儿一时糊涂!孙儿是被奸人蒙蔽啊!” 沈怀安终于反应过来,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风流倜傥的翰林才子模样。
晁震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也虚弱到了极点。他挥了挥手,连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
秦川会意,立刻指挥人将不断挣扎嚎叫的沈怀安和那个早已吓瘫的游医一起拖了下去,院中很快恢复了寂静,但那股凝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却久久不散。
王氏得到消息,跌跌撞撞地跑来时,只看到被押走的儿子的背影和站在院中、面色铁青的公公。她尖叫一声,扑到晁震脚边:“父亲!父亲开恩啊!怀安他年轻不懂事,定是受人蛊惑!求您看在他是您嫡亲孙儿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
晁震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疲惫:“受人蛊惑?蛊惑到要弑杀亲祖?王氏,你教的好儿子!这就是你主持中馈、管教出来的嫡长孙?!”
王氏被噎得哑口无言,只会哭嚎。
“从今日起,府中中馈之事,交由……” 晁震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掠过其他几房跃跃欲试又不敢上前的女眷,最终,落回了我的身上,“交由姜氏暂时打理。她年轻,许多事不熟,老大媳妇(指晁文斌的另一位妾室,性格老实)从旁协助。王氏,你回自己院子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王氏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晁震又看向闻讯赶来的长子晁文斌。晁文斌也是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文斌,” 晁震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失望和冰冷,“你教子无方,驭内不严,以致酿成今日之祸。即日起,停了你工部的差事,在家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父亲!” 晁文斌噗通跪下,却不敢辩驳一句。长子嫡孙做出弑祖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他这个做父亲的,难辞其咎。
处置完长房,晁震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秦川和我几乎同时上前扶住他。
“相爷!”
“父亲!”
晁震靠在我和秦川身上,喘息了片刻,才低声道:“回……回慎思堂。”
我们将他送回慎思堂,太医早已闻讯赶来,又是一番紧张的诊治。晁震这次是真的伤了元气,虽然醒来,但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
喂他服下安神的汤药后,他终于沉沉睡去。我守在床边,看着这张苍老却依旧威严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惊险,后怕,庆幸,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今日若我晚到一步,若我没有当机立断叫来秦川,若晁震没有及时醒来……后果不堪设想。
“夫人,” 秦川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抱拳躬身,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恭敬,“今日之事,多亏夫人机警果决,救了相爷性命。秦川代相爷,谢过夫人大恩。”
我连忙侧身避开:“秦护卫言重了,这是我分内之事。相爷平安就好。”
秦川直起身,看着我,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相爷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问起夫人和两位小公子是否安好。得知夫人正在墨韵斋……便坚持要过去。” 他顿了顿,“相爷心中,是有夫人和小公子的。”
我心中微动,垂下眼帘:“妾身省得。”
秦川又道:“相爷既将府中中馈暂时交予夫人,外面的事,自有相爷和属下们处理。夫人只需稳住内宅即可。如今情势,夫人放手去做,不必有太多顾虑。”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我,可以借着这次机会,清理府中长房的势力,树立自己的权威。
我看向床上沉睡的晁震。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回报我今日的“救驾”之功,也是给我权力,让我有能力在接下来的风波中自保,甚至……为他清理门户。
“我明白了。有劳秦护卫。” 我郑重道。
接下来的日子,丞相府仿佛经历了一场地震。
沈怀安被关进暗无天日的水牢,等待他的,绝不会是轻饶。弑祖之罪,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十恶不赦。晁震虽未立刻要他的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嫡长孙,已经彻底完了。
王氏被禁足,她多年经营的内宅势力,在晁震的默许和秦川的暗中支持下,被我以雷霆手段迅速清洗、接管。哪些是她的心腹,哪些是墙头草,哪些可能包藏祸心,我借着整顿内务、核对账目的机会,或打发,或贬斥,或拉拢,很快便将听竹苑的人手安插进关键位置,初步掌控了内宅的局面。
晁文斌被停职在家,闭门不出,长房一系在府中和朝中的影响力一落千丈。其他几房原本还有些小心思,见晁震如此强势处置长房,又见我迅速掌权,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轻易造次。
晁震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慢慢恢复。他虽然虚弱,但头脑清醒,每日都会听秦川汇报朝中动向和府中情形。我知道,他虽将内宅交给我,但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日,我去慎思堂请安兼汇报家务。
他已能坐起,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模样的文书在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文书,目光落在我身上。
“坐吧。”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府里如何?”
我恭谨地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将近日清理人员、整顿账目、安排各房用度等事宜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既不过分夸大自己的功劳,也不隐瞒遇到的阻力。
他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之处。
汇报完毕,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这次,多亏你了。”
我微微一怔,垂下头:“妾身不敢当。是相爷洪福齐天。”
“洪福齐天?”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若不是你机警,又得了圣旨暂时震慑住他们,只怕我这把老骨头,等不到‘还魂丹’起效,就真的要去见先帝了。”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你当初嫁进来,是不是就盼着我早死,你好靠着孩子安享富贵?”
我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发凉。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我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道:“是。妾身贪生怕死,别无依靠,只能出此下策。妾身确实盼着相爷……能走在妾身后头,好让妾身和孩子们,有个安身立命的保障。”
如此直白的承认,反倒让晁震愣了一下。他看了我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气息,引得一阵咳嗽。
我连忙起身,为他倒了温水递过去。
他止住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缓了缓才道:“你倒是坦诚。”
“在相爷面前,妾身不敢隐瞒。” 我轻声道。
“贪生怕死,人之常情。” 晁震摩挲着杯沿,缓缓道,“你能为了活命,费尽心机生下景煜、景瑜,是本事。能在危难之时,不只顾着自己逃命,反而想着来救我,甚至不惜与怀安当面对质,是胆识。能在掌权之后,行事有度,不滥施威福,是分寸。”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跳快一分。
“姜月见,” 他叫我的全名,语气郑重,“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着算计我这把老骨头才能活下去的续弦。你是我晁震明媒正娶的夫人,是景煜、景瑜的生母,也是这丞相府如今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该你的,谁也拿不走。”
我眼眶骤然一热,连忙低下头,忍住翻涌的情绪:“妾身……谢相爷。”
“圣旨的事,你可知是谁在御前进言?” 他忽然转了话题。
我摇摇头:“妾身只托人给高世衡高大人送了一封信,陈述府中境况和幼子堪忧,恳请他在御前略提一二。但圣旨来得如此及时隆重,恐非高大人一力所能及。”
晁震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高世衡确实递了话。但真正让陛下下决心下这道圣旨的,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我愕然。
“宫宴那日,你对康郡王妃说的那番话,有人原原本本禀报给了皇后。” 晁震看着我,“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最重嫡庶伦常,但也深知后宅女子生存不易。你那番话,不卑不亢,既维护了夫家体面,又显出了为母的刚强和深明大义,很合她的心意。加之她本就怜惜景煜、景瑜年幼,这才在陛下面前说了话。”
原来如此!竟是那日宫宴上的应对,为我赢得了皇后的一丝好感,这才有了后来的转机!
“所以,日后行事,不仅要顾着府内,也要顾及府外名声。” 晁震提点道,“你如今是丞相夫人,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
“妾身谨记相爷教诲。” 我真心实意地应道。
从慎思堂出来,我抬头看着廊外湛蓝的天空,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力量感,从心底升起。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姜月见了。
第七章
掌握了丞相府内宅权柄,我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日前来请安问事的人络绎不绝,各房管事妈妈对我毕恭毕敬,再无人敢怠慢。听竹苑成了府中真正的中心,景煜和景瑜也被更多小心而谄媚地呵护着。
但我并未被眼前的权势冲昏头脑。我深知,这一切的基础是晁震的信任和支持,以及我们共同的敌人——尚未彻底铲除的长房隐患。
沈怀安弑祖证据确凿,但如何处置,却成了难题。按律当斩,甚至可判凌迟。但晁震似乎还在犹豫。终究是自己的嫡亲长孙,看着长大的孩子,哪怕罪行滔天,真要亲手送上绝路,心中那份痛楚和挣扎,外人难以体会。
王氏虽被禁足,但她的娘家并非毫无势力,暗中仍在活动,试图为儿子脱罪,至少保住性命。晁文斌虽然失势,但多年经营,朝中也还有些故旧门生。
我知道,晁震的犹豫,不仅是因为亲情,也是因为顾虑朝堂影响和家族名声。弑祖丑闻若公开处置,对晁家声誉是巨大打击。但若轻轻放过,又如何服众?如何对得起我这次的“救驾”之功?更如何震慑其他心怀不轨之人?
这日,秦川秘密来见我,带来了晁震的意思。
“相爷的意思是,沈怀安罪不可赦,但公开处决,于晁家颜面有损。他打算将沈怀安削除族谱,秘密处置,对外宣称其突发恶疾,暴病而亡。” 秦川低声道,“王氏娘家那边,相爷会亲自去信说明,并许以一些利益,让他们闭嘴。至于大老爷(晁文斌)……相爷念在父子之情,且他事先确不知情,打算让他去守皇陵,远离京城权力中心,了此残生。”
秘密处死,对外保全名声,内部清理干净。这确实是眼下对晁家整体最有利的做法,也显示了晁震虽然痛心,但依旧理智冷酷的一面。
“相爷思虑周全。” 我点头表示赞同,“那……需要妾身做什么?”
秦川道:“相爷希望夫人能理解并接受这个安排。另外,沈怀安‘病故’后,府中难免有些流言蜚语,需要夫人出面弹压,统一口径。还有……郑氏那边。”
郑氏,沈怀安的妻子。丈夫犯下如此大罪,她作为妻子,处境尴尬。按规矩,她要么殉节,要么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但郑氏年纪尚轻,娘家也有些势力,未必甘心。
“相爷的意思是?” 我问。
“相爷说,郑氏年轻,并未参与其夫罪行,可准其归宁,日后或改嫁或修行,由其娘家自行决定。但需她写下和离书,并保证不再与晁家有任何瓜葛,亦不得在外胡言乱语。” 秦川道,“此事,还需夫人去与她分说。”
我明白了。这是让我去当这个“恶人”,同时也是给我一个施恩和立威的机会。处理好郑氏,既能显示我的“宽厚”,也能彻底斩断长房在府中的最后一点联系。
“好,我去办。” 我应承下来。
去见郑氏那天,她所在的院子一片冷清。不过短短时日,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嫡长孙媳妇,已然憔悴不堪,眼睛红肿,神情恍惚。
见我进来,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怨恨,随即又化为灰败的绝望。
我让其他人退下,只留我们二人在室内。
“嫂嫂。” 我依旧按旧日称呼。
郑氏冷笑:“不敢当。如今你才是这府里正经的女主人,我算什么?一个罪人之妻。”
“怀安哥哥的事,是他一人之过,与嫂嫂无关。” 我平静道,“相爷和我,都明白这个道理。”
郑氏猛地抬头看我,眼中泛起一丝希冀。
“相爷念你年轻,又未参与恶行,不忍你青春就此葬送。” 我缓缓道,“准你归宁,日后是改嫁还是修行,都由你娘家和你自己决定。这是和离书,” 我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放在桌上,“只要你签了,与晁家再无瓜葛,从前种种,一笔勾销。相爷还会给你一份嫁妆,让你日后生活无忧。”
郑氏颤抖着手拿起那份和离书,看了又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了。
“但是,” 我语气微沉,“出了这个门,晁家的事,尤其是怀安哥哥的事,你需守口如瓶。若在外听到半句不该有的流言……”
“我签!我签!” 郑氏连忙道,几乎是抢过笔,在和离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说!多谢……多谢相爷开恩,多谢……夫人。”
她终于低头,叫了我一声“夫人”。
我收起和离书,看着她:“收拾一下吧,明日你娘家会来人接你。”
处理完郑氏的事,沈怀安的“暴病”也很快在府中“发生”了。下人们私下虽有猜测,但在严格的管束和统一的说法下,无人敢公开议论。王氏得知儿子“病故”,当场晕厥,醒来后便有些神志不清,终日喃喃自语,算是彻底废了。晁文斌在晁震最后一番严厉训斥后,带着简单的行李和几个老仆,灰溜溜地前往皇陵,从此远离了权力中心。
长房的威胁,至此才算基本清除。丞相府内,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是权力的重新洗牌和我地位的彻底稳固。
晁震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能下床走动,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朝堂上因他病重和沈怀安之事引发的波澜,也在他逐渐康复和皇帝的有意维护下,慢慢平息。那位韩老将军顺利出任漕运总督,南边赈灾事宜也步入正轨。
这日,晁震让人叫我去书房。
他气色好了很多,正在练字。见我进来,放下笔。
“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态度比以往随意了许多,“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相爷请讲。”
“过些日子,是陛下万寿节。宫中照例要大宴群臣及家眷。” 晁震看着我,“此次宫宴,你想去吗?”
我心中一动。上一次入宫,险象环生,但也因祸得福。如今我身份不同,再去宫宴,意义自然也不同。
“全凭相爷安排。” 我谨慎道。
晁震笑了笑:“这次,不仅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晁震的夫人,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皇后娘娘私下递了话,说想再见见你,也看看景煜和景瑜。”
皇后娘娘想见我和孩子?这无疑是莫大的荣耀和肯定。
“妾身明白了。定当精心准备,不负相爷和娘娘厚爱。” 我郑重道。
“除了宫宴,还有一事。” 晁震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名帖,“江南织造曹寅的夫人,前日递了帖子,想来府中拜会。她与已故的先夫人有些旧交,如今我续弦,她也想来看看。曹寅是陛下信臣,掌江南财税重地,其夫人交际广阔,在京城女眷中颇有些影响力。你如今掌家,这类往来,也该慢慢接触起来。”
我将名帖接过:“是,妾身会妥善接待。”
“嗯。” 晁震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这段时日,辛苦你了。府里打理得不错,外面的事情,你也应对得体。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这算是极高的赞扬了。我心中微暖:“是相爷教导有方,妾身只是尽力而为。”
“景煜和景瑜呢?今日可乖?”
“乖着呢,乳娘说景瑜开始长牙了,总是流口水。景煜更皮实些,抢弟弟的玩具。” 提到孩子,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晁震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慈和的神色:“孩子活泼些好。等他们再大点,我亲自给他们启蒙。”
又闲聊了几句,我才告退出来。走在回听竹苑的路上,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我知道,属于姜月见的新篇章,真的开始了。我不再仅仅是“丞相的续弦”、“两个孩子的生母”,而是真正的丞相夫人,开始拥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和影响力。
第八章
万寿节宫宴的日子转眼即至。
这一次,我的心态与上次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忐忑不安,多了几分从容底气。依旧是盛装华服,但衣饰搭配更加沉稳大气,既符合丞相夫人的身份,又不失我这个年纪的鲜妍。晁震送来的首饰里,我选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的凤凰展翅步摇,既显尊贵,又不过分张扬。
马车再次驶入皇城。此番前来,遇到的问候和目光更多,但其中的轻蔑不屑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好奇、探究,以及越来越多的客气与恭维。
“晁相夫人今日气色真好。”
“夫人这身衣裳真是衬您。”
“两位小公子可好?下次带来让我们也瞧瞧。”
我一一得体回应,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宫宴依旧设在沁芳园,但规模更胜上次。帝后高坐于上,下方百官云集,命妇如云。
晁震携我向帝后行礼时,我能感觉到上方投来的目光。皇帝笑容温和,说了几句勉励晁震保重身体的话。皇后娘娘的目光则更多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晁夫人请起。” 皇后娘娘声音温婉,“上前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我在众人的注目下,依言上前几步,垂首恭立。
“嗯,果然是个齐整孩子,气度也好。” 皇后娘娘对身边的皇帝笑道,“陛下您看,晁相这位夫人,可比上次见时更稳重了些。”
皇帝笑着点头:“晁卿有福。”
皇后又问我:“听闻你为晁相添了一对双生子?如今多大了?可还康健?”
我恭敬答道:“回娘娘,犬子景煜、景瑜,已满周岁又四月。托陛下和娘娘洪福,两个孩子还算康健顽皮。”
“周岁多了,正是可爱的时候。” 皇后娘娘显得很有兴趣,“下次有机会,带进宫来让本宫瞧瞧。本宫就喜欢看这些小娃娃。”
“是,妾身遵旨。能得娘娘青眼,是孩子们的福分。” 我连忙应道。皇后亲自开口要见孩子,这是莫大的恩宠,意味着两个孩子,至少在皇后这里,是挂了号的,日后前程又多了一层保障。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皇后娘娘才让我退回席间。
这一次,再无人敢像康郡王妃上次那样公然挑衅。倒是有几位品级较高的诰命夫人主动与我寒暄,话语间透着结交之意。我态度谦和,应对得当,既不卑不亢,也给足了对方颜面。
席间,我还看到了那位递帖子的江南织造曹寅夫人。那是一位年约四旬、打扮素雅却难掩精明的妇人。我们目光相接,她对我微笑颔首,我也回以一笑。心照不宣,改日的拜会,已成定局。
宫宴进行到一半,有内侍匆匆而来,在帝后耳边低语几句。皇帝神色微凝,与皇后低声商议片刻,便宣布有紧急政务需处理,由皇后主持宴会,他先行离去。
皇帝离席,气氛稍松。皇后娘娘兴致颇高,命人奏乐起舞,又召了几家素有才名的闺秀上前献艺。
就在丝竹声声、舞袖翩翩之际,一名宫女不小心将酒水洒在了一位郡主的衣裙上。虽是小意外,但那郡主年纪小,当众出了丑,顿时眼圈一红,有些下不来台。其母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尴尬。
皇后正与旁人说话,未曾留意这边。
我见状,便示意身后的碧荷,将随身备用的、一条崭新的云锦帕子递过去,同时温声对那郡主道:“郡主莫慌,只是湿了裙角,用帕子按一按便好。夏日衣衫薄,很快就干了。”
那郡主接过帕子,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在其母的帮助下简单处理了。其母也向我投来感谢的目光。
这小小的插曲,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却落入了有心人眼中。尤其是坐在上首的皇后娘娘,她虽然在与他人说话,但眼角余光似乎扫过了这边。
宫宴结束时,皇后娘娘特意叫住我。
“晁夫人,” 她微笑道,“今日看你处事细心周到,颇有大家风范。晁相身体还需将养,府中内外,你要多费心。日后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是,谢娘娘厚爱。妾身定当尽心竭力,伺候相爷,打理家事。能得娘娘教诲,是妾身之幸。” 我连忙行礼。
这番当众的肯定和邀请,无疑是为我今日的表现,也为我在京城贵妇圈的地位,盖上了最权威的印章。
回府的马车上,晁震虽未多言,但神色颇为舒缓。显然,对我今日在宫中的表现,他是满意的。
“曹寅夫人后日过来,你准备一下。曹寅此人,深得圣心,其夫人亦是八面玲珑。与她交往,利大于弊。” 晁震闭目养神,淡淡提点。
“妾身明白。已经让人准备了江南风味的茶点和几样不失礼数的小礼物。” 我答道。
“嗯。” 晁震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日后,曹寅夫人如约而至。
她果然是个极擅交际的人物,谈吐风趣,见识广博,从江南风物谈到京城趣闻,又从养生之道聊到子女教养,气氛始终融洽。她对我这个年轻的丞相夫人并无轻视,反而言语间多有抬举,称赞我将丞相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又羡慕我儿女双全。
我陪着说话,适时接话,既不过分炫耀,也不显得无知,偶尔提及晁震的身体调养和孩子们的趣事,引得她连连感叹。
临别时,她亲热地拉着我的手:“妹妹真是个妙人,与妹妹说话甚是投缘。日后在京中,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是想找人说话解闷,尽管差人来告诉我。我在京城还有些薄面,认识几个说得上话的姐妹。”
“姐姐厚爱,妹妹感激不尽。” 我也改了称呼,显得亲近,“姐姐从江南来,见识广博,日后还要多向姐姐请教才是。”
送走曹寅夫人,我回到房中,细细品味这次会面。曹寅夫人的主动交好,固然有晁震地位的因素,恐怕也与我在宫宴上给皇后留下的印象,以及近日在府中迅速掌权、处事得当的名声有关。这是一个开始,意味着我开始被这个顶层的圈子所接纳。
随着与曹寅夫人等贵胄命妇的交往增多,我的社交圈子逐渐扩大。我谨记晁震和皇后的提点,待人接物,既保持丞相夫人的端庄持重,又不失亲和力。该大方时大方,该谨慎时谨慎。很快,我便在京城女眷中赢得了“沉稳干练”、“颇识大体”的名声。
与此同时,我对府中的掌控也越发得心应手。借着整顿之机,我建立了一套更清晰高效的管事制度,恩威并施,将人心逐渐收拢。听竹苑成了名副其实的“上房”,景煜和景瑜在众人的精心呵护下,健康活泼地成长。
晁震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能正常处理朝政。经历沈怀安之事后,他对长房一系彻底失望,将更多精力放在培养其他几房稍有出息的子弟,以及……暗中观察和教导景煜、景瑜上。他时常将两个孩子抱到书房,哪怕他们只是咿呀学语、满地乱爬,他也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拿着书卷,对他们念上几句诗文。
我知道,他在为晁家的未来铺路。而我的两个孩子,无疑是他如今最看重的希望。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静而顺遂地流淌下去。但我心中那根弦,从未真正放松。我知道,树大招风,丞相府如今看似稳固,但朝堂风云变幻,外面的眼睛始终盯着。而府内,其他几房表面恭顺,心底是否真的服气?尤其是我以续弦身份掌权,又得晁震如此看重,难保不会有人再生出别样心思。
我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让我的地位更加无可动摇。
第九章
秋去冬来,转眼又是一年。
景煜和景瑜已经两岁了,正是最活泼好动、牙牙学语的时候。两个小家伙长得越发玉雪可爱,景煜像晁震多一些,眉眼间已能看出几分英气,性格也更跳脱;景瑜则更肖我,安静秀气些,但小心思一点不少。
晁震对他们极为宠爱,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亲自为他们开蒙,教他们认简单的字,哪怕他们只是胡乱指着图画咿咿呀呀,他也乐此不疲。府中上下都看得出来,这两位小公子,是相爷心尖上的肉。
我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如今在丞相府,我的话与晁震的话几乎同等分量。外间的应酬往来,我也能独当一面。曹寅夫人引荐下,我结识了几位同样手握实权的官员家眷,形成了一个以我为中心的小小交际网络。通过这些夫人,我能听到许多朝堂动向的边角消息,有时甚至能在晁震面前,提供一些他未曾留意的内宅视角,帮他更全面地判断形势。
这日,我从一位兵部侍郎夫人那里听闻,北境似乎有些不稳,戎狄有异动,边关将领请求增派粮草军饷,但户部那边因为今年南方水患赈灾支出巨大,有些捉襟见肘,两方在朝堂上争执不下。
晚间与晁震用饭时,我似无意间提起:“今日听兵部李大人的夫人说,李大人近日愁得很,说是北边催粮催饷的文书雪片似的来,可户部的库银……”
晁震夹菜的手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她还说了什么?”
“倒也没多说,只感慨边关将士不易,户部也艰难。” 我替他盛了碗汤,“妾身想着,这打仗的事妾身不懂,但这后勤粮草若是跟不上,前方将士怕是寒心。相爷您看,是不是能想个折中的法子?或是从别处先挪借一些?”
晁震沉吟片刻:“北境确有些麻烦。戎狄小王子新立,急于立威。边关守将是我旧部,沉稳可靠,他既开口求援,情况应是不容乐观。户部的难处我也知道……” 他放下筷子,“此事,明日朝会上再议吧。陛下想必已有决断。”
他虽未多言,但我知道,这话他听进去了。果然,几日后,便传来消息,皇帝从内帑中拨出一笔银子,又命漕运加紧往北边输送一批粮草,暂时解了燃眉之急。晁震在其中是否出了力,不得而知,但那位兵部李大人后来见到我,态度明显更加热络恭敬。
我逐渐体会到,身处这个位置,信息和人脉的重要性。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后宅妇人,我的言行,开始能对晁震,甚至对朝堂一些细微之处,产生一点点影响。这种掌握力量的感觉,让人着迷,也让人更加谨慎。
年关将至,丞相府上下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这是沈怀安事件后的第一个新年,府中格外重视,想要冲淡之前的阴霾,展现新的气象。
我忙得脚不沾地,安排祭祖、准备年礼、布置府邸、筹备家宴,事事都要过问。晁震将一切交给我,只偶尔问问进度,显然十分放心。
腊月二十八,宫中赐下年礼,照例有丞相府一份,而且比往年更加丰厚,其中还有皇后娘娘单独赏给我和两个孩子的一些精巧玩意和御制点心。这无疑是天大的体面。
我将赏赐之物妥善安排,该供奉的供奉,该分发的分发,该收存的收存。拿着皇后赏给孩子们的一对玲珑玉锁,我心中感慨万千。一年前,我还战战兢兢,生死难料;一年后,我已能坦然接受宫中赏赐,成为别人眼中需要巴结奉承的对象。
除夕家宴,设在府中最大的花厅。所有主子,除了被遣去守皇陵的晁文斌和禁足疯癫的王氏,全部到齐。按照新排的座次,我和晁震坐在主位,景煜、景瑜由奶娘抱着,坐在我们下首特意加设的儿童座椅上。其他各房按长幼次序分坐两旁。
宴席开始前,晁震举杯,说了几句勉励全家和睦、来年昌顺的话。众人齐声应和,气氛看似热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或许是喝了酒,也或许是觉得如今府中格局已定,二房的一位婶娘,仗着年纪大些,笑着对我道:“月见啊,如今你掌家,真是辛苦了。把咱们这一大家子打理得这么好。要我说,你这般能干,又为晁家添了两个这么可爱的金孙,可是咱们晁家的大功臣。相爷,您可得好好奖赏月见才是。”
这话听着像是奉承,但“功臣”二字,在某些人耳中,或许有些刺耳。尤其是三房、四房那些同样有儿子,却不如景煜、景瑜得宠的妯娌。
晁震淡淡笑了笑,未置可否。
我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微笑道:“二婶娘过奖了。打理家事,是妾身分内之责,谈不上辛苦。至于景煜、景瑜,能托生在相爷膝下,是他们的福气。妾身只盼他们能平安康健长大,日后能像他们的父亲、祖父一样,做个于国于家有用的人,便心满意足了。不敢居功。”
我把功劳归给“分内之责”和“孩子自己的福气”,又抬高到“于国于家有用”,轻轻巧巧将“功臣”的帽子推开,既显得谦逊,又表明了我和孩子的志向不在内宅争功。
二婶娘讪讪地笑了笑:“是是是,月见就是懂事。”
三房的一位嫂子接口道:“月见妹妹不仅懂事,福气也好。我瞧着景煜、景瑜,真是聪明伶俐,比我们家那几个皮猴子强多了。相爷亲自教导,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这话里,就隐隐带了些酸意了。
我依旧笑得温婉:“嫂子说笑了。孩子们还小,哪里看得出什么。相爷疼他们,多教导些,是他们的造化。各房的孩子都是好的,只是性情不同罢了。我倒是听说,三哥儿书读得极好,开春便要下场试试了?这才是正经出息的路子呢。”
我转而夸起她的儿子,将话题引开。
晁震这时才开口道:“孩子们的路,还长。都要好生教养,读书明理是根本。晁家未来,靠的是他们兄弟同心。”
他这话一出,算是定调,众人连忙称是,不敢再多言。
家宴继续,但气氛终究不如开始时热络。我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不过是开始。随着景煜、景瑜长大,随着晁震日渐老去,关于继承、关于家产的暗流,只会越来越汹涌。我必须早做打算。
年后开春,万物复苏。
我借着由头,开始更加系统地整理丞相府的产业。田庄、铺面、库藏、人脉关系……我要弄清楚,晁家究竟有多少家底,哪些是晁震的私产,哪些是族产,哪些又可能被各房暗中把持或觊觎。
同时,我也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心腹人手。碧荷和青黛自然是最得用的,但她们毕竟是内宅丫鬟。我需要在外院、在产业中,也有能为我所用、传递消息、办事可靠的人。我通过刘管事等旧关系,暗中考察、拉拢了一些看似不起眼、实则关键的下人,或施恩,或握其把柄,慢慢织就一张属于我自己的信息网。
晁震对我这些动作,似乎有所察觉,但并未阻止,有时甚至默许秦川给我提供一些便利。他明白,一个有能力、有手腕、能替他守住家业、护住幼子的妻子,远比一个柔弱无依、只知倚靠他的女人更有用。
这一日,晁震下朝回来,神色有些凝重。他摒退左右,只留我在书房。
“月见,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揉了揉眉心,“陛下……有意在几位成年皇子中,择立太子。”
立太子!国之根本!我心中一震。
“相爷的意思是?”
“陛下春秋正盛,但近年来龙体时有不适,立储以固国本,也是常理。” 晁震低声道,“几位皇子各有势力,朝中暗潮汹涌。我身为丞相,位高权重,难免被各方拉拢,也必须有所选择。”
“那相爷属意……” 我不敢妄加猜测。
晁震看着我,目光深沉:“陛下私下问过我的意见。我推说此事关乎国本,需陛下乾纲独断。但陛下的意思,似乎更倾向三皇子。”
三皇子?我快速回忆着关于几位皇子的信息。三皇子生母早逝,由皇后抚养长大,算是半个嫡子,为人据说勤勉好学,性情温和,在朝中名声不错,但母族势力不显。
“三皇子仁厚,若为储君,应是百姓之福。” 我谨慎道。
“仁厚是好事,但为君者,仅靠仁厚,恐难驾驭如今复杂的朝局。” 晁震叹了口气,“大皇子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颇高;二皇子母妃得宠,外家势大;四皇子年纪虽轻,但聪慧过人,也有不少朝臣看好……立谁,都有一番风波。”
我明白他的担忧。无论支持哪一位,都意味着要站队,要卷入夺嫡之争。胜了,从龙之功,富贵延绵;败了,便是灭顶之灾。
“那相爷打算如何应对?” 我问。
“静观其变。” 晁震道,“但也要早做准备。从今日起,府中要更加谨言慎行,与各皇子府邸的往来,需格外注意分寸。尤其是你,与那些皇子妃、侧妃们交往,更要小心,莫要轻易应承什么,也不要得罪任何人。”
“妾身明白。” 我郑重应下。夺嫡之险,甚于宅斗百倍,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还有,” 晁震顿了顿,看向我,“若真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我会选择站在陛下属意的那一边。但在此之前,我们要为自己,为景煜、景瑜,留好退路。一些不显眼的产业、人脉,可以暗中转移或布置起来,以防万一。”
我心中凛然。晁震这是在交代后事,也是在赋予我更大的权力和责任。他不仅要我打理内宅,更要我开始参与更核心的家族布局和风险规避。
“相爷放心,妾身知道该怎么做。” 我沉声道。
从那天起,我更加忙碌,也更加警惕。一边继续巩固内宅权力,拓展外部人脉;一边按照晁震的暗示,开始极其隐秘地操作,将一部分易于变现、不惹人注目的资产,通过可靠渠道,分散转移到江南、蜀地等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并安排下绝对忠心的看守人。同时,我也开始留意和结交一些看似中立、实则关键时刻或许能提供庇护的势力,比如一些清贵的翰林、手握实权但素来不参与党争的将领家眷等。
我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但为了我自己,更为了景煜和景瑜,我必须走下去。我要建造一个即便晁震倒下,即便朝堂剧变,也能护住我们母子周全的堡垒。
第十章
时光荏苒,又是两年过去。
景煜和景瑜四岁了,正式开蒙读书。晁震为他们请了京城最有名的西席先生,自己也时常抽查功课。两个孩子一个活泼好动,一个沉静好学,但都算得上聪颖,很得先生和晁震的喜欢。
我的丞相夫人地位早已稳固如山。在贵妇圈中,我以沉稳干练、乐善好施(我以孩子们的名义,定期向慈幼局捐赠钱物)而闻名,与皇后娘娘的关系也维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既不时能得些赏赐和召见,又不会显得过分张扬,惹人忌惮。
朝堂上,立储之争愈演愈烈,但皇帝始终未明确下诏。几位皇子明争暗斗,各自拉拢朝臣。晁震作为丞相,始终保持着一种谨慎的中立,尽量不偏不倚,但暗地里,按照他之前的打算,资源和人脉还是更倾向于陛下隐约属意的三皇子一方。我则严格约束府中上下,绝不与任何皇子府有过密往来,所有交际都止于礼节范畴。
这年秋天,晁震偶感风寒,本以为是小病,却缠绵了月余才好利索。病愈后,他明显感觉精力大不如前,处理政务时常感疲惫。太医私下告诉我,相爷年事已高,早年又过于操劳,底子有些亏空,需得好生将养,切忌再劳心劳力。
我知道,那个我一直准备面对、却又隐隐希望晚点到来的时刻,正在逼近。
我将更多精力放在照顾晁震的身体上,亲自盯着他的饮食汤药,督促他按时休息。府中大小事务,除非必要,不再烦扰他。他看着我忙前忙后,眼神中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一日午后,他精神稍好,让我陪他在花园暖阁里下棋。
阳光透过琉璃窗,洒在棋盘上。他落下一子,忽然道:“月见,你跟了我,也有六七年了吧。”
我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是,相爷。到明年春天,就整七年了。”
“这七年,你过得可还舒心?” 他问,目光没有看棋盘,而是看着我。
我沉默片刻,坦诚道:“初时战战兢兢,只求活命。后来……有了景煜、景瑜,有了相爷的信任,日子便有了盼头,也有了滋味。如今,妾身很知足。”
“知足……” 晁震重复了一遍,笑了笑,“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守,什么该放。比我那不成器的儿孙,强得多。”
“相爷过誉了。”
“不是过誉。” 他摇摇头,看着窗外渐黄的树叶,“我这辈子,位极人臣,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对不住原配,也教子无方。临到老了,能得你相伴,有景煜、景瑜承欢膝下,算是老天爷给我的一点补偿。”
我心中微酸。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流露出难得的脆弱和感慨。
“相爷会长命百岁的,还要看着景煜、景瑜娶妻生子呢。” 我轻声道。
“百岁不敢想。” 他收回目光,落在棋盘上,“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能再护你们几年,便是造化。” 他落下一子,堵住了我一片棋子的气眼,“我若走了,这家,这俩孩子,就要靠你了。”
我心头巨震,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我知道你早有准备。那些暗中布置的产业、人脉,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周全。秦川那边,我也交代过了,他会听你调遣。朝中……高世衡等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关键时刻,或可求助一二。但最重要的,还是靠你自己。”
他这是在正式托孤,也是将他毕生经营的一部分,正式移交给我。
“相爷……”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 他声音温和了些,“我选你,不仅因为你是他们的母亲,更因为你有能力守住这一切。记住,景煜、景瑜还小,树大招风。我死后,陛下念旧,或会多加抚恤,但人心易变,尤其是新君登基之后……该退的时候要退,该舍的时候要舍,保住根本,平安度日,便是福气。”
他像是在交代遗嘱,每一句都重重敲在我心上。
“妾身……记住了。定不负相爷所托。”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承诺。
“好。” 他点点头,似乎了却一桩心事,神色轻松了些,“来,继续下棋。让我看看,你的棋艺有没有长进。”
那盘棋,我下得格外用心,也输得心服口服。晁震的棋风,一如他为人,沉稳大气,谋定后动。
自那日谈话后,晁震似乎放下了许多心事,精神反而好了些。但我们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暂时的回光返照。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晁震再次病倒。这次来势汹汹,太医直言,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药石罔效,只能尽量减轻痛苦,拖延时日。
我日夜守在床前,亲自喂药擦身。景煜和景瑜似乎也感觉到祖父病重,变得格外乖巧,每日来请安,软软地叫着“祖父”,用小手摸摸晁震消瘦的脸。
晁震大多数时间昏睡着,偶尔清醒,便看着我和孩子们,眼神浑浊,却带着无尽的眷恋。
腊月二十三,小年。外面隐隐传来祭灶的鞭炮声。
晁震忽然精神好了些,能清晰说话了。他让我将孩子们抱到床边,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
“要听娘亲的话……好好读书……做个正直的人……” 他断断续续地嘱咐。
两个孩子懵懂地点着头,景瑜还伸出小手,替祖父擦去眼角的泪。
然后,他看向我,嘴唇翕动。我俯下身去听。
“月见……辛苦你了……往后……自己保重……”
他的手,费力地抬起,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相爷!”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执掌乾坤、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冰凉而枯瘦。
他看着我,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渐渐微弱下去,直至消失。
太医上前探了鼻息,跪倒在地:“相爷……薨了。”
一瞬间,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我握着那只逐渐冰冷的手,呆呆地坐着,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碧荷和青黛的哭声,孩子们的懵懂啼哭,屋外骤然响起的悲号……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这个给了我屈辱、也给了我荣耀,被我算计、也给了我最坚实依靠的男人,真的走了。
按照晁震的遗愿和朝廷规制,丧事办得隆重而简朴。皇帝辍朝三日,亲临致祭,追赠太师,谥号“文正”,极尽哀荣。皇后也派了女官前来抚慰,赏赐丰厚。
前来吊唁的文武百官络绎不绝。我一身缟素,以未亡人的身份主持丧仪,接待宾客。悲伤是真的,但更多的是冷静和克制。我知道,无数双眼睛在看着,看着我这个年轻的丞相遗孀,是否会惊慌失措,是否会露出破绽。
我表现得哀而不伤,礼数周全,行事井井有条。即便是面对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安慰,或明或暗的打量,我也能从容应对。
晁震的灵柩在家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后,扶柩归葬祖籍。我没有跟去,朝廷也不允许我离开京城。我带着景煜、景瑜,在府中设了灵堂,遥祭亡夫。
丧事毕,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正如晁震所料,皇帝念旧,对遗孀幼子多有抚恤,赏赐了金银田产,并明确下旨,丞相府邸仍由我们母子居住,一应待遇不减。晁震生前的一些门生故旧,如高世衡等,也多有照拂。
但觊觎的目光,从未消失。晁震留下的庞大家产,两个年幼的继承人,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在许多人眼中,这便是待宰的肥羊。
长房虽已衰败,但其他几房,尤其是那些儿子已经成年、却未能继承主要家产的叔伯兄弟,开始蠢蠢欲动。以“孩子年幼,需族人帮衬管理家业”为由,频频上门,话里话外想要插手。
朝中一些与晁震政见不合,或想趁机瓜分其政治遗产的势力,也开始暗中施压,或通过言官弹劾晁震生前某些无关紧要的“过失”,或试图拉拢、分化晁震留下的旧部。
我知道,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我必须强硬起来。
我搬出了晁震的遗言和皇帝的旨意,明确表示,丞相府一切产业,由我代子管理,直至他们成年,无需族人“帮衬”。对于上门的族人,我客气接待,但涉及具体事务,一律以“相爷生前已有安排”、“需请示宫中”等理由挡回。
对于朝中的压力,我通过高世衡等人暗中周旋,同时适时向皇后娘娘哭诉孤儿寡母不易,求娘娘庇护。皇后本就怜惜我们,又见我将府中打理得妥帖,两个孩子教养得规矩,便常在皇帝面前为我们说话。皇帝顾及旧情和身后名,也多次申斥那些想落井下石的官员。
同时,我开始逐步实施晁震和我早已商量好的“退守”策略。主动上表,以“夫死子幼,无心俗务”为由,请求辞去一些过于显赫、容易惹人眼红的虚衔和封赏,只保留最基本的诰命和抚恤。将一部分位于京城、过于招摇的产业,或变卖,或捐赠,变现的资金悄悄转移至早已布置好的南方产业中。
对于晁震留下的政治人脉,我选择性地保持联系,但绝不主动介入朝政。只维持着一种“念旧”的温情关系,在关键时刻,能有人为我们说句话即可。
我知道,我必须熬过最艰难的这几年,等到景煜、景瑜长大,等到新君即位、朝局稳定。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较量中一天天过去。我如同护崽的母兽,牢牢守着我们的家,我的孩子。夜深人静时,我也会感到疲惫和孤独,但看到孩子们熟睡的脸庞,想到晁震临终的托付,我便又能打起精神。
景煜和景瑜渐渐懂事,知道父亲不在了,只有娘亲。他们比同龄孩子更早熟,读书格外用功,对我也格外依恋和体贴。这是我熬过所有艰难的最大动力。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当景煜十五岁、景瑜也十四岁那年,老皇帝驾崩,三皇子历经一番并不算太激烈的争斗,顺利登基,是为新帝。
新帝即位后,果然念及晁震当年隐约的支持(更多是未明确反对),加上皇后(如今的太后)的时常提点,对我们母子颇为优容。不仅未削减抚恤,还在景煜十六岁那年,恩荫他入国子监读书,算是给了出身。
此时,经过我多年的经营和“退守”,我们明面上的家产已不算顶尖,但暗中转移和积累的财富,足以保证孩子们几辈子衣食无忧。更重要的是,我们平安渡过了最危险的时期,未曾卷入任何政治风波,在新朝也有了立足的资本。
看着渐渐长成、英挺俊秀、知书达理的两个儿子,我知道,我最艰难的日子,终于快要过去了。
晁震,你看到了吗?你交代的,我都做到了。我们的孩子,很好。
这一日,景煜下学回来,神情有些激动。
“娘亲!今日陛下在文华殿考较宗室和功臣子弟学问,儿子和景瑜也在列。陛下问及经史策论,儿子按娘亲和先生平日教导的答了,陛下竟当众夸赞,说‘颇有乃祖之风’!还问起娘亲安好!”
我正修剪着一盆兰花的手,微微一顿。心中百感交集。
乃祖之风……晁震,你在天上,可听到了?
“陛下隆恩,你们更要谨言慎行,用心读书,不可骄矜。” 我放下剪刀,温声道。
“儿子明白。” 景煜沉稳点头,已然有了小大人的模样。景瑜在一旁,也认真听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我们母子三人身上,温暖而宁静。
我贪生怕死,用尽手段,嫁入豪门,生下孩子,算计着夫君早死,只为求得一条活路。
世人笑我下贱,骂我心机。
他们不懂。
不懂乱世浮萍,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
不懂深宅妇人,想要为自己和孩子搏一个未来的狠绝。
更不懂,那个被我算计的老丞相,与我之间,在漫长岁月和生死考验中,滋生的那一点超越算计的复杂情谊与托付。
如今,老丞相早已化作墓碑上的铭文。
而我,姜月见,还好好地活着。带着他的血脉,守着他留下的家业,站在阳光之下。
我的故事,或许还不够传奇,但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窗外,春意渐浓。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后记:掌中春
新帝登基后的第三个春天,丞相府西苑的海棠开得正盛。
我坐在临水的亭中,看景煜和景瑜在树下对弈。十六岁的景煜执黑子,眉目已脱去稚气,侧脸线条隐约有晁震当年的影子;十五岁的景瑜执白,沉静专注的模样,常让我想起自己年少时在姜家后院独自看书的时光。
“娘亲看谁赢?”景瑜忽然抬头,眼睛弯成月牙。
“自是二哥要输。”景煜抢先道,落子清脆,“他总心软,不肯赶尽杀绝。”
我轻笑,拈起一块杏仁酥,细细掰开:“下棋如处世,杀伐果断固然重要,但留有余地,亦是智慧。”这话出口,自己都微微一怔——像极了晁震当年在棋盘边对我说的话。
春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在棋盘上。我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早春,晁震病榻前最后那盘棋。他执黑,我执白,他落子时手已微颤,却依然布下一局我看不透的迷阵。
“娘亲?”景瑜轻声唤我。
我回过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无事。只是想起你们祖父常说,棋局如朝局,看得清三步,才敢落一子。”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景煜正色道:“前日国子监祭酒私下问儿子,可愿参加明年的春闱。儿子拿不定主意,正想请教娘亲。”
春闱。晁震当年便是十八岁中进士,从此踏上仕途。
我放下茶盏,绢帕轻拭指尖:“你如何想?”
“儿子想试试。”景煜目光清亮,“祖父当年以文章名动天下,儿子虽不敢比肩,却也想像祖父一样,凭真才实学立身朝堂,而非仅靠恩荫。”
景瑜接道:“儿子也想考。二哥文章策论更佳,儿子于算学、律例上或可一搏。”
我看着他们,心头涌起难言的滋味。欣慰,骄傲,也有一丝隐忧。晁家的血脉,终究还是要回到那个曾吞噬过无数人的地方去。
但,这不正是晁震和我这些年苦心经营所期盼的吗?让孩子们有选择的权利,有立足的底气。
“既然想清楚了,便去准备吧。”我温声道,“只是记住,科考是敲门砖,入了朝堂才是真正的考验。你们祖父留下的,除了名声,还有无数双眼睛——等着看晁家后继有人,也等着看晁家子孙摔跟头。”
“儿子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正说着,青黛从廊下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只锦盒:“夫人,宫里刚送来的。”
我打开,是太后赏的两方新砚,附带一封短信。太后字迹依旧端庄,只简单几句关心之语,末尾却提了句:“春日御花园新植了几株绿萼梅,想起当年沁芳园中你应对康郡王妃时的模样,恍如昨日。若有空,带孩子们进宫赏梅。”
我合上信笺,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停留片刻。
康郡王妃……那个曾在宫宴上当众刁难我的郡王妃,三年前随康郡王赴了藩地,听说去年染疾去了。而当年在席间窃窃私语的许多人,有的家道中落,有的因站错队在新帝登基后失了势,有的则依旧风光,只是见了我,再不敢有半分轻慢。
“娘亲,太后娘娘说了什么?”景瑜好奇。
“邀我们进宫赏梅。”我将信收起,看向锦盒中的砚台,“你们一人一方,好生用着,莫辜负太后心意。”
景煜小心捧起一方,触手温润:“这是歙砚中的眉子纹,极难得的品相。”
我颔首:“所以更要知道,赏赐越重,期望越高。”
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秦川自月洞门转入,抱拳行礼:“夫人。”
自晁震去后,秦川仍留在府中,明面上是护卫统领,实则是我与外界联系的桥梁,也是教导景煜、景瑜武艺骑射的师父。七年过去,他鬓角已生华发,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秦叔。”两个孩子起身行礼。
秦川朝他们点点头,转向我:“江南来信,曹家那边一切顺利。另外……”他顿了顿,“高大人今日下朝后托人带话,说北境军饷案已结,牵涉的几位官员中,有两人是……已故大老爷当年的门生。”
晁文斌的门生。我神色不变:“陛下如何处置?”
“革职流放,家产抄没。”秦川声音平稳,“高大人说,此案了结,朝中关于相爷‘旧部’的非议,可暂告一段落。”
我知道,这是新帝在清理前朝遗留的势力,也是在敲打那些还想借晁震之名结党营私的人。高世衡特意递话,是提醒,也是示好——表明他仍念旧情,在朝中为我们周旋。
“有劳秦护卫打点一份谢礼,明日送去高府。”我沉吟道,“不必贵重,选几样雅致的文房即可。”
“是。”
秦川退下后,我独自在亭中坐了一会儿。夕阳西下,将海棠花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声,更显得府中宁静。
七年了。
晁震刚走的那两年最难熬。族中叔伯以“守寡妇人不宜抛头露面”为由,想接手掌家权;朝中政敌指使御史弹劾晁震生前“用人不当”“纵容子侄”;甚至有人暗中散播谣言,说我这个年轻寡妇“不耐寂寞”,意图败坏我的名节。
那时景煜九岁,景瑜八岁。我白日强撑着应对各方刁难,夜里哄睡孩子后,常独自坐在晁震的书房里,对着他留下的棋局、字画,一坐就是半夜。
最险的一次,某位郡王竟想为自家不成器的庶子求娶我,美其名曰“照顾丞相遗孀”,实则想吞并晁家产业。我连夜进宫求见太后,跪在慈宁宫外一个时辰,才换得太后一句“晁相尸骨未寒,岂有逼嫁未亡人之理”。
那日回府,景瑜发着高烧,迷迷糊糊拉着我的衣袖说:“娘亲不要嫁人,瑜儿长大了保护娘亲。”
我在他床前守到天明,眼泪流干了,心却硬成了铁。
后来,我借着一次宫中赏花宴,当着众命妇的面,“无意”中透露那位郡王之子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闹出人命的丑事。谣言不攻自破。
再后来,我主动捐出晁家在京郊的两处田庄,用于抚恤北境战死将士的遗孤,赢得清名。同时通过曹家夫人牵线,将江南三处赚钱的铺面“半卖半送”给某位权势正盛的皇亲,换得他在朝中的默许。
一步步,一寸寸。退让,交换,妥协,反击。
七年光阴,把我从那个需要晁震庇护的续弦夫人,磨成了足以独当一面、甚至让人忌惮的“晁太夫人”。
“夫人,晚膳备好了。”碧荷轻声提醒。
我收回思绪,起身时忽然一阵眩晕,忙扶住亭柱。
“娘亲!”景煜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我。
“无事,起得急了。”我摆摆手,却见他眉头紧锁。
“儿子明日请太医过府,给娘亲请个平安脉。”
“小题大做。”我失笑,“你娘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娘亲这些年太累了。”景瑜也走过来,少年清亮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如今儿子们大了,该替娘亲分忧了。”
我看着他们,心头一暖,随即又涌起淡淡酸楚。
是啊,孩子们大了。而我,也快四十了。
时光终究是最公平的,它带走了我的惶恐与卑微,也带走了我的青春与天真。如今镜中的妇人,眼角已有细纹,鬓间偶见银丝,唯有那双眼睛,经过岁月淬炼,愈发沉静锐利,依稀还有当年那个一心求生、咬牙硬撑的少女的影子。
晚膳后,我照例去祠堂上香。
烛火摇曳中,晁震的牌位静静立在中央。我拈香三拜,插入炉中。
“景煜和景瑜要参加春闱了。”我对着牌位轻声道,“你若在天有灵,该会欣慰吧。”
“这些年,我按你说的,该退的退,该守的守。产业保住了七成,人脉留住了关键的几个。孩子们教养得不错,没给你丢脸。”
“只是有时夜深人静,也会想,若你还在……”我顿了顿,摇头失笑,“罢了,说这些做什么。你走时最放心不下的,我都替你守住了。”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我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时,瞥见供桌一角放着的一本旧棋谱。那是晁震生前常看的,边缘已磨损。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翻看。一页页泛黄的纸上,是他用朱笔批注的小字。有一页空白处,竟写着一句诗:
“残局须臾变,新枝次第春。”
字迹是他病重前的,笔力已有些虚浮。
我怔怔看着,忽然明白了那年他与我最后那盘棋的深意——他布下的,从来不是死局,而是一个需要我用余生去破解、去延续的残局。他在教我,如何在失去他的庇护后,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路。
而我,终于没有辜负。
走出祠堂,夜风微凉。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路照得温暖。
景瑜在月洞门边等我,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夜里风大,儿子给娘亲送件衣裳。”
我任由他替我披上,少年的手已比我大一圈,动作却依旧轻柔。
“娘亲,”他犹豫了一下,“今日秦叔说,前几日有人在打听当年……沈怀安的事。”
我脚步微顿:“谁?”
“似乎是王氏娘家的远亲,在刑部当个小主事。”景瑜低声道,“秦叔已打点过了,那人不敢再查。只是……”
“只是什么?”
“儿子不明白,祖父当年为何不将沈怀安弑祖之事公之于众,彻底绝了后患?”
我看着廊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道:“因为你祖父要保全的,不止是晁家的名声,更是你和景煜的未来。”
“若此事公开,晁家必成天下笑柄,族中子弟前程尽毁。你祖父一生清名,临了却出此丑闻,陛下再念旧情,也不会重用罪臣之后。”我轻声道,“秘密处置,对外保全颜面,对内清除祸患,这是你祖父能为你们铺的,最后一条路。”
景瑜沉默良久:“儿子懂了。”
“懂了就好。”我拍拍他的手,“有些事,不必追根究底。你只需记住,你祖父用他的方式护着你们,娘亲也用娘亲的方式护着你们。这就够了。”
回到房中,碧荷已备好热水。沐浴后,我坐在妆台前,卸去钗环。镜中人眼角细纹在烛光下愈发明显,但眼神明亮,唇角平和。
七年风霜,没有压垮我,反而将我雕琢成如今的模样。
青黛一边为我梳头,一边轻声道:“下午江南送来一批新茶,奴婢瞧着成色极好。还有,曹夫人信中说,她家三小姐及笄了,问夫人可有合适的人家相看。”
我闭目养神:“曹家三小姐……我记得比景瑜小一岁?”
“是,腊月生的,刚满十四。”
“曹夫人这是想亲上加亲。”我睁开眼,“回信时客气些,只说孩子们还小,功名未立,不敢耽误好姑娘。”
“奴婢明白。”
头发梳顺,碧荷递上一杯安神茶。我慢慢喝着,茶香氤氲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初入丞相府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春夜,我独自坐在陌生的婚房里,盖头还没掀,手心里全是冷汗。那时想的只是活下去,活得稍好一点。
何曾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这里,执掌着一个家族的命运,决定着两个孩子的未来,甚至能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
更不曾想过,那个我一度盼着早些死去的夫君,会成为我余生最坚实的依靠——哪怕他已不在人世。
“夫人笑什么?”碧荷好奇。
我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放下茶盏,我走到窗边。月色正好,洒在庭院里,海棠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景煜和景瑜要开始准备春闱,我要进宫陪太后赏梅,江南的账目要核对,族中几个适龄子弟的婚事要过问……无数琐事等着我。
但我不再惶恐。
因为我知道,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我都能走下去。
就像很多年前,我对沈怀安说的那样——
我贪生怕死,所以得给自己寻最牢靠的活路。
而如今,这条路,我已亲手铺就。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
夜深了。
我合上窗,吹熄蜡烛。
黑暗中,我轻轻摸了摸枕边那只晁震留下的旧香囊。丝线已磨损,香气早已散尽,但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那个人的温度。
“晚安。”我低声说。
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然后,沉入安稳的睡眠。
明日,海棠依旧会开。
而我,依旧会站在这里。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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