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来，东非一直是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肯尼亚、乌干达、埃塞俄比亚的化石矿层，构成了人科动物早期演化故事的主要叙事现场。然而，一块从埃及北部沙漠中挖出的古猿下颌骨，正在把这个答案推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这块化石属于一个此前完全未知的物种，研究团队将其命名为"马斯里猿莫格拉种"，意为"来自莫格拉的埃及猿"。它生活在大约一千七百万至一千八百万年前的早中新世时期，是迄今所知与所有现代猿类（包括人类、黑猩猩、大猩猩、长臂猿）共同祖先亲缘关系最近的古猿化石。相关研究于今年三月正式发表，迅速在古人类学界引发强烈反响。
"几十年来，古生物学家在东非早中新世地层中反复找到大同小异的物种，现在我们知道，北非的故事是完全不同的。"南加州大学古生物学家埃里克·塞费尔特，这项研究的重要参与者之一，如此评价这一发现。
一块下颌骨里藏着什么
化石的发现地点是埃及北部的瓦迪莫格拉考古遗址。曼苏拉大学的研究人员肖鲁克·阿尔-阿什卡尔率领团队，在二零二三年至二零二四年间在此先后挖掘出四件标本，包括一块保存完整的下颌骨前部、两颗紧邻其旁的臼齿，以及另一个个体的下颌骨碎片。
让研究人员确认这是一种猿类而非猴类的，是化石上几个关键的解剖细节。下颌骨联合部，即下颌两半相接的区域，呈现出明显的猿类特征，与后来出现的人科动物高度相似。臼齿形态低矮、圆润，齿冠表面覆盖着复杂的嵴状纹路，第二和第三臼齿的尺寸几乎相等，这些都是猿类区别于猴类的典型标志。
研究人员还通过这两块标本的犬齿形态判断，两个个体都是雄性。从体型推算，马斯里猿的体重约为二十五公斤，相当于一头体型较小的雌性黑猩猩，远比同时代的猴类更为粗壮。
研究团队采用了一种叫做贝叶斯"末端年代测定"的分析方法，将化石的解剖特征与地层年代信息结合起来，计算其在灵长类演化树上的位置。结果显示，马斯里猿落在冠群人科动物，也就是所有现存猿类共同祖先谱系的基干位置，与那条最终分化出人类的演化支系极为接近。
东非不再是唯一答案
这一发现的挑战意义在于，它是迄今已知北非地区出土的第一种确定无疑的化石猿类。
科学界长期以来的共识是，最早的猿类在两千五百万年前出现于非洲-阿拉伯地区，随后在大约一千四百万至一千六百万年前的中新世扩散到欧亚大陆。这套叙事框架的证据绝大多数来自东非，北非地区的化石记录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种空白，与其说是北非不重要，不如说是那里被系统性地忽视了。
巴塞罗那古生物与进化研究所的戴维·阿尔巴和朱莉娅·阿里亚斯-马托雷尔在同期发表的评论文章中直接写道："这些发现证实，古生物学家可能一直在错误的地方寻找冠群人科动物的祖先。"研究团队据此提出，现代猿类的真正起源地，很可能应当指向北非-阿拉伯地区、黎凡特地区或东地中海沿岸，而不是东非。
当然，下颌骨和牙齿能告诉我们的信息是有限的。在发现肢骨之前，马斯里猿是否主要栖居于树上，它如何移动，它的生活习性究竟更接近哪一类现存猿类，这些问题依然无法回答。阿尔-阿什卡尔指出，从牙齿结构判断，它的食谱可能以果实为主，但粗壮的下颌和复杂的臼齿纹路也表明它有能力处理坚果和种子等较硬的食物。
瓦迪莫格拉遗址的进一步发掘正在推进之中，团队期待找到更多骨骼部位以补全这幅演化图景。而这块来自埃及沙漠的化石，已经在提醒整个古人类学界：在这颗星球上，我们用来寻找自身起源的地图，可能需要认真地重新绘制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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